厦门：抢救“恐龙口粮”笔筒树

它是“植物活化石”，野生种群持续衰退，一度濒临绝迹

抢救“恐龙口粮”笔筒树

厦门深耕珍稀濒危物种保护，培养笔筒树幼苗1万余株，野外回归定植成活400余株

同安区北部山脉还留存着一株野生笔筒树。

笔筒树的拳卷叶。

繁育出的笔筒树。

笔筒树幼苗长出来后，还要进行分株，长到一定高度才能出人工箱。（记者 袁舒琪 摄）

厦门日报讯（文/记者 袁舒琪 图/记者 林铭鸿）夏日，同安区北部山脉葱茏叠翠，氤氲着湿润清新的草木气息。循着幽深步道向山林深处走去，一片长势蓬勃的绿意错落铺展——这里有几百株人工繁育的笔筒树稳稳扎根山野沃土，幼苗茎杆挺拔、叶片舒展，正在山林间茁壮成长。

难以想象，这片郁郁苍苍的植物群落，其实是曾一度濒临绝迹、亟待抢救的物种。它是亿年“植物活化石”，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曾经是“恐龙口粮”的笔筒树，为何在厦能挺拔成林？答案藏在一段历时近十年的生态长跑中。

2017年以来，厦门园林植物园开始深耕笔筒树繁育技术研究，持续攻关物种保育难题。去年，作为中央财政林业发展项目之一，笔筒树珍稀濒危野生植物人工扩繁与野外回归项目有序推进、落地见效。市业务主管部门介绍，目前我市已培养笔筒树幼苗1万余株，野外回归定植成活的笔筒树数量已达400余株，濒危物种野外种群恢复工作收获实质性突破。

从孤株独存到蔚然成林，笔筒树种群的复苏之路，正是厦门深耕珍稀濒危物种保护、践行生态文明建设的生动样本。

40多年前 在厦发现大陆首棵野生笔筒树

五六米高的个头，树干上分布着一个个椭圆形的叶痕，像扇子一样的叶片……厦门园林植物园高级工程师蔡长福至今仍记得多年前初见野生笔筒树的那一幕，“非常漂亮！”

厦门与笔筒树的缘分始于1982年，在厦门大学后山，厦大植物学专家意外发现了一株野生笔筒树，这也是在中国大陆的首次记录。此后，在福清、霞浦、平潭等地，又陆续有笔筒树植株被找到。但是，由于植物老化衰败、生存环境受到破坏等多方面原因，这些野生笔筒树大多相继死亡。

“作为起源于古生代的古老蕨类植物，笔筒树的生长相当于一场严苛的修行。”蔡长福介绍，笔筒树与恐龙一样同为“爬行动物时代”的标志，它不同于寻常绿植，无花无果、不靠种子繁衍，仅依靠细微如粉尘的孢子延续族群，对温度、湿度、土壤、通风等环境因子有着近乎偏执的要求。亿万年岁月中，历经气候剧变、地质运动，笔筒树野生种群持续衰退，国内仅福建、台湾地区山野留存零星野生植株，且分布零散、难以自然繁育，种群断层危机日益严峻。

笔筒树在厦的生存转机发生在2015年。经福建省林业部门批准，三株野生笔筒树从福清市野外迁入厦门园林植物园，在这艘植物的“诺亚方舟”里，它们慢慢扎根、缓苗、舒展枝叶，作为“火种”母树，为后续人工繁育、种群扩繁埋下了希望的种子。

如今，漫步于园林植物园雨林世界，便能一睹笔筒树的绰约风姿。园方介绍，待大批人工繁育的幼苗陆续定植成型，这片雨林还将逐步打造出景致别致的桫椤谷。

上万次调整观测 让濒危植物孤株变林海

迁地保护，只是笔筒树保护的起点。真正的难题，在种群延续的漫漫攻关路上。

在园林植物园的保育基地和雨林世界，记者见到了大大小小的笔筒树，最早批次培育的一棵已长到三四米高。“孢子囊群藏在叶片背后，它们看起来就像一个个黄色小点，里面长着许多孢子，笔筒树正是靠这些孢子繁衍后代。”蔡长福指着叶片告诉记者，作为木本型蕨类植物，笔筒树的孢子具有萌发周期长、萌发条件严苛等特点，从孢子萌发至形成幼孢子体，这一过程长达1年以上，细微的生态因子变化，都会影响萌发孢子的存活率或之后的发育进程，“在野外能幸存的孢子很少，能萌发再形成幼孢子体的少之又少。这也是野生笔筒树难以自我更新、种群持续萎缩的核心症结。”

从一粒小小孢子入手，厦门开启“抢救”笔筒树的漫长征程。2017年，由园林植物园主持的“国家二级保护植物笔筒树的繁育技术研究”获得市科技局立项。回忆起初期的攻关岁月，蔡长福感慨万千，“没有成熟的笔筒树人工繁育技术规程，没有可借鉴的成功案例，从孢子采集、播种到幼苗养护，所有技术参数、操作流程，都需要团队从零摸索、反复试验。”

时间长、步骤多，这是一场从孢子到幼苗的“生命长征”——孢子采集有“窗口期”，研究人员需要把握合适的时机；采集后的孢子需在无尘环境中进行处理后，再进行播种；从孢子萌发到培育成苗，每一个生长阶段对温度、湿度等环境因子有着极高要求……经过上千次调整、上万次观测，才有可能摸索出适配笔筒树完整生长周期的培育参数。

在保育基地，记者见到了笔筒树最初幼苗的样子。“幼苗长出来以后还要进行分株，长到一定高度才能出人工箱，之后再进入漫长的炼苗过程。”蔡长福一边说，一边带着记者走到室外，大大小小的盆栽容器中，高低不一的笔筒树迎风舒展。“这个阶段的幼苗还很脆弱，要慢慢适应外面环境。”

历经3年多，研究团队最终迎来胜利的曙光，通过研究其年生长节律并掌握笔筒树的孢子繁殖、无菌培养以及拳卷叶组织培养技术，建立了一套成熟稳定的笔筒树人工繁殖技术体系，并成功培育出上万株健康幼苗，彻底破解了野生笔筒树难以规模化扩繁的困境。不仅如此，团队研发技术斩获国家发明专利，牵头制定两岸通用的《笔筒树栽培技术规程》，填补了国内标准化培育的行业空白。

“濒危植物消失了就没有了，抢救和复活意味着让‘稀客’变‘常客’，孤株成林海，这也是生物多样性保护的价值所在。”蔡长福说。

三分种七分管 野外回归成活率突破90%

随着上万株幼苗长势稳定、抗性达标，具备野外定植条件，厦门正式启动笔筒树野外回归项目。为了挑选出最优家园，研究团队历经多轮实地踏勘、生态监测、环境比对，最终将回归地锁定在同安区北部山脉。

蔡长福说，北部山脉林海幽深、云雾萦绕，山林常年阴凉湿润、通风通透，完美契合笔筒树喜阴喜湿、忌暴晒积水的生长习性。更难得的是，在前几年的自然资源调查中发现，山上竟还留存着一株野生笔筒树，推测树龄已上百年，且周边有野生群落，恰好印证这片山野是适配笔筒树自然生长的天然栖息地。

那么，笔筒树从小小孢子长成可回归野外的植株需要多久？答案是3年至4年。蔡长福比划给记者看，“苗高60厘米至80厘米，茎杆约15厘米，这样的笔筒树就能正式回归野外了。”

野外回归不是简单移栽，而是长期管护的系统工程。“人工繁育的幼苗就像娇弱的孩子，习惯了恒温恒湿的安稳环境，一旦移栽到野外，要直面风雨暴晒、温差变化、山林虫害，管护难度成倍增加，容错率极低。”去年开始，天亿未来生态城（厦门）有限公司全面承接笔筒树的野外定植、日常管护与动态监测工作，公司常务副总经理叶群婢也正式开启驻扎生活。

“三分种、七分管，我们一开始就遭遇了挫折。”叶群婢说，因对土壤湿度把控不足，首批回归幼苗出现长势衰弱、叶片枯萎的情况，部分幼苗未能顺利存活。直面失利，团队复盘全过程，逐一排查环境适配、定植深度、水肥管护、虫害防控等问题，并结合园林植物园专家团队的技术指导，为笔筒树量身打磨出一套精细化野外管护方案，成功野外回归了400余株笔筒树。

笔筒树野外回归后的跟踪监测也十分重要。天亿公司团队在当地挑选有栽种经验的村民，组成专职管护队，并在山上铺设滴灌系统精准补水。“野外回归初期除了土壤水分保障之外，还需定期除草、逐步扩穴，为根系生长拓展空间。”

项目还建立了笔筒树人工苗木溯源系统和野外回归监测管理系统。“每一株幼苗挂上专属‘身份证’，实现一株一策、全程可追溯。”叶群婢告诉记者，历经试种、优化、补种，如今回归苗成活率突破90%，已经定植的笔筒树长势稳健、状态喜人，真正实现了野化生长、自然存活。

持续释放长效价值 珍稀资源催生多元发展活力

绿水青山的守护，终会转化为金山银山的福祉。

据介绍，为最大化盘活人工繁育技术成果，让生态保护红利下沉乡村、带动增收致富，园林植物园开展技术成果转化，创新搭建“实验室+育苗大棚”的培育模式，将植物园的技术优势与蔡宅村的土地资源优势相结合，实现笔筒树人工育苗的规模化。

这一生态项目的落地，为蔡宅村带来了实打实的振兴红利。闲置的苗木大棚资源被全面盘活，乡村生态产业焕发全新活力，更为本村村民提供了家门口的就业岗位。当地村民全程参与幼苗管护、浇水除草、长势监测等日常工作，足不出村就能获得稳定收入。与此同时，植物园的科研专家常态化下乡驻点，手把手为村民传授珍稀苗木培育、病虫害防治、精细化管护等专业技术，让普通务工村民逐步成长为懂技术、懂养护的专业生态管护人才。

依托笔筒树野外回归与生态保育项目，天亿未来生态城（厦门）有限公司也积累了珍稀物种保育、山林生态修复、野外苗木管护的成熟经验。叶群婢告诉记者，未来公司将以笔筒树保护为核心支点，持续延伸生态产业链，深耕珍稀物种保育、山林生态修复、生态文旅开发等多元领域，推动珍稀植物保护项目常态化、规模化、产业化发展，持续释放长效生态价值与经济价值。

笔筒树本身也蕴藏着极大的商业潜力。笔筒树树形美丽，高大挺拔，笔直的茎干配上洋洋洒洒的叶子，宛若一把巨伞遮天蔽日，观赏性极强，在水热条件优越地区，可适配庭院造景、公园绿化、高端园艺盆栽等场景。

此外，笔筒树在物种形成、古气候研究及古生物学等方面具有重要价值，同时在研究海峡两岸植物区系关联等方面也有重要意义。园林植物园相关负责人表示，之后还将持续深耕笔筒树的深入研究和综合开发应用，不断挖掘其潜在利用价值，为后续产业化创新应用筑牢科研基础。

名词解释

野外回归

野外回归，是指基于迁地保护策略，借助人工扩繁技术，将物种回送至其历史分布的自然或半自然环境，以期形成具备充分遗传基础、可自主适应环境变迁并实现自我更新的野生种群。

鹭江茶桌仔

一丛笔筒树 一条共赢路

●袁舒琪

走入同安北部山脉，株株挺拔翠绿的笔筒树幼苗蓬勃生长，尽显自然生机。这一抹来之不易的绿意，是厦门十年如一日守护生物多样性的生动缩影。

长久以来，珍稀濒危植物保护总容易被贴上“纯公益投入”的标签，而厦门持之以恒推进笔筒树保育的实践，彻底打破了这样的固有偏见——曾经野外种群稀少、濒临衰退的古老蕨类，在持续保育之下逐步实现种群复苏，为城市筑起生物多样性保护屏障。但是，这份守护没有止步于山林之间，而是以科研为纽带，打通了生态与产业的联结，探索出一条“生态保护+科研创新+乡村振兴”的多元共赢之路。

实验室里的繁育技术走出园区，落地乡村闲置大棚，让闲置土地重获生机，村民在家门口拥有稳定岗位。科研人员下沉田间传授管护技艺，生态资源不再是遥远的风景，而是实实在在带动增收、培育本地人才的特色产业。兼具科研与观赏价值的笔筒树，还为生态修复、园林景观、特色文旅埋下发展伏笔。

当珍贵的生态资源落地生根、赋能产业、惠及民生，我们真切看见，保护与发展从不是对立面。用心守护每一抹自然绿意，生态红利便会源源不断惠及群众，走出一条可持续、有温度的绿色富民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