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登高记

每年到了最后一个月，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牵动着。这时节，城里浮着年终岁尾的躁动气，商场里在结算，单位里在总结，空气里似乎都飘着数字与计划的气味。我总觉得有些闷，于是便拣一个晴冷的日子，独自一人去城外爬山。

这山并非什么名岳奇峰，本地人叫它“西山”，只因它在城西罢了。山不算高，但林木蓊郁，有石阶蜿蜒而上，曲曲折折的，因不是名胜，平日里游人极少，到了这寒冬，便更是清寂了。这正合我意。

我穿上半旧的登山鞋，裹一件厚实的棉外套，背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一个保温杯、两颗橘子，便出发了。起初一段，有些气喘。冷空气吸入肺里，火辣辣的；身上也渐渐出了汗，衣服贴着背脊，潮乎乎的一层。然而我并不急，一步一步，慢慢地往上走。路旁的树木，多是松与柏，四季常青，在冬日里也撑着一蓬蓬深黛色的绿意，显得沉静而坚韧。也有落光了叶子的乔木，瘦硬的枝丫有种去尽华饰的美。

走着走着，身上暖了，气息也调匀了。这时，心思便像脱了缰的马，随着脚步的节奏，漫无边际地游走起来。过去的一年，有些不那么圆润的“石头”——工作中曾有过的窒碍，与人交往时偶生的龃龉，自己心里头一些未能实现的念想……它们硌在那里，回想起来，心头还是会掠过一丝轻微的涩意。但在这清冷的山道上，被四面的林木与天空包围着，那些具体的得失与忧烦，仿佛被这浩大的空间稀释了，不再那样逼仄与沉重。它们也成了我这一年的一部分，是生命的山道上一段崎岖、需要多费些气力的坡坎罢了。

山路一转，眼前豁然开朗，到了半山腰一处小小的平台。我停下脚步，歇一歇。回身望去，来路已隐在重重树影之后。远处的城市，缩成了淡灰色的一小片，人站得高了，看世间的事与物，便自然生出一种疏离与达观。那些纠缠于心的计较，在此刻看来，是多么的渺小与无谓。

山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地，有几块巨大的岩石。我找一块背风向阳的石头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一口温热的茶水，坐在这岁暮的山巅，对旧年的惜别与对新岁的憧憬，不再是书斋里刻意的思索，而化作了眼前这辽阔的风景。过去的一年，已如脚下这蜿蜒的山路，被我实实在在地走过了，汗水与喘息，都成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在山顶盘桓了约莫半个钟头，日头已微微偏西，我慢慢地走回城中。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街上车水马龙，依旧是年终岁尾的忙碌景象。但我走在其间，脚步是稳的，心是静的。我知道，我已用我的方式，与旧年做了郑重的告别，正迎接着新年的到来。

（来源：集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