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一株草的彩色

汪曾祺老先生在《人间草木》有这样一句话“在黑白里温柔地爱彩色，在彩色里朝圣黑白。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曾经知己再无悔，已共春风何必哀。”

初冬时节，我遛弯，经过一面绛红色的墙。一扭头，在一人多高的墙角上，看到一寸长的缝隙，缝隙的两边各有一溜儿灰色的水泥。只是，在那个不起眼的缝隙里，竟然长出一寸来长的一株草。

草根的底部有几片半卷着的，浅褐色的落叶，在靠近根部的地方，只有三片叶子错开的小叶子，其中一片叶子黄了，另一片叶子的边缘围了一小圈黄叶边儿，它们都挣扎着不肯落下来。还有一片叶子，刚刚冒出来，还是嫩绿的。

在茎上稀疏地挑着几片小绿叶，隔老长的一段，绿茎才能看到一片小叶子。那些叶子也是错开的，叶子与叶子之间，遥遥相望。茎的顶尖部位是弯曲的，大致呈一个90度的角度，那上面簇拥着一团白色的、碎碎的小花蕾。

好长的一面墙！它本应该是孤独的吧？可是因为有了这绿色的草，就变成了彩色的。

不信，你看！绛红的底色，黄的叶子，绿的叶子，半黄半绿的叶子。还有，枯黄的落叶；还有，那一圈儿星星点点的紧致的白花，星星点点的花骨朵。

一堵单调的墙，绛红色的墙面，立马有了多姿多彩的气象。

我没来由地想起汪老先生在《人间草木》的那句话。

这株草，我不知道它来自哪里？或许是大风刮来的，刚好刮到了那个墙缝里；或许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小鸟，吃饱了撑的，叨了这样一粒种子，耍够了，很任性地一丢，这粒种子就可怜巴巴地被丢在墙缝里了，想走，走不开，想掉，掉不下来。

既然命运把它安排到了墙角的这个墙缝里，那么就努力地从黑白里朝圣彩色吧！那是草种内心的一团火。

春风是博爱的，它把一缕春风，吹到墙缝里。雨也搭着春风的顺风车，溜进墙缝里，还洒下几滴同情的雨水。

草种并不自怜，也并不曾自卑。

它没这闲工夫。

它知道抓住时机，拱出草芽，那是它向阴暗的黑白世界发出的第一声呐喊。

当它睁开清亮的眼睛的时候，打量着周围，一定会发现，在不远处，那些绿油油的草。

生命就是这样，你选择不了出身，只有学会好好努力，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此——抓了一手看似稀烂的烂牌，你就只管好好努力，把它打出王炸。

对于这样一株小草来说，打出王炸无非是在干燥的墙角，用它的成长见证从黑白世界到彩色世界的华丽转身。

这，也就是生命的意义吧？！

这，也是它努力进取的精神支撑。

然而，贫瘠的生活环境给不了它太好的生活条件。于是，它长得很节约，长得精打细算。叶子，不能扎堆儿，花骨朵，长得多而小。可是作为一株草，一株生长在墙角的草，它是多么的富有啊？

它有花，有茎，有叶，还有站在墙的腰身上的高度！

它完全可以俯视地上那些绿油油的小草。因为，它不仅有俯视大地上的高度，它还有精神上的纬度。

我看见过在脚手架上，如蚂蚁一样爬上爬下的农民工，看到他们在午休时间，身心疲惫地躺在一片蒲葵下午睡，安全帽都没摘，就那样枕着胳膊入眠还睡得很香甜。

经过身旁的汽车声叫不醒他们，路过它们身边行人的脚步声也唤不醒他们。

硬硬的土地是他们午睡的温床。

他们是从农村经过跋山涉水，来到城里的。等待他们的不是空调咖啡，而是很艰苦的生活环境和工作环境。

但是，他们没有气馁，只要他们醒来，就又是一派生龙活虎的工作劲头。

他们就是像生长在墙角的那株不屈的草。只要有一处地方落脚，哪怕是荒芜之地，他们也会在黑白底色的角落里，创造出一个彩色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