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白发
| 2026-11-01 10:40:00 来源: 集美报 责任编辑: 李霖 我来说两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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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回家,母亲递给我一把推子:“你爸头发长了,你手稳,给他理理。” 父亲坐在院子里,我拿着推子比了半天,才发现他的头顶白了。不是那种柔和的银白,而是一块一块,像霜冻过的田。我低下头,把推子贴近发根,手过处,白花花一片,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像看见一堵墙悄悄剥落了墙皮。 我问他:“爸,你头发什么时候白的?” 他愣了下:“白就白了,谁专门记日子。”说着把凳子挪了挪,背对着我,露出后颈。那里有一道深痕,是常年弯腰干活晒出来的。头发遮不住它,它沉默地横在皮肤上。 我读高中的时候,父亲的头发是全黑的。那年他骑车送我去县城,四十多岁的人,头发又硬又密,能稳稳顶住一顶旧帽子。我在后座上看他的背影,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丝丝分明。我当时想:走这么远的路,他一定是给我挣足了底气。后来他在一个亲戚的工地找了份活,扛水泥、搬砖头,一天挣四十块钱。许多年后我才知道,他每天弯着腰,水泥灰落在头上,汗水冲出一道道沟。他在工地上摔过一次,缝了七针。他来看我,把头发剪得很短,说是“凉快”,我看到了他后脑勺上那块微微凸起的伤疤。 母亲说,父亲年轻时头发是板寸,黑得发亮,相亲时他坐在牛车上,二婶说他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给他理完发,我拿镜子给他照。他扫了一眼说:“白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田里该薅草了”。我拿来一把木梳,替他把头顶的白发理了理。阳光打下来,那些白发像停在他肩头的一层薄雪。 晚上他照例坐在门口抽烟,我端了杯茶给他。屋檐下的灯泡把他的头照得发亮,白发微微发光。他抬眼问我:“看什么?”我说:“看你头发白了不少。”他笑了一声:“不是白了不少,是白了好几年了。” 第二天,我给他买了顶帽子,浅灰色,软沿的。他戴上,嘿嘿一笑,露出多年少见的少年气。 临走时我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又坐在院子里那把小凳上,手里摩挲着那顶帽子,没戴。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他抱着我去看雪。他说:“雪花像白发。”我当时反驳:“雪花掉下来是凉的,可你的头发是热的。”如今他一头白发,像雪一样静。我从他的头上,仿佛看到了一个冬天。 有人说,父亲的头发是一夜之间白的。我之前不大信。但那一夜他决定去工地时,在灶台前坐了很久,抽了八根烟。炉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我看到他鬓角细碎的灰白头发,像是两道落下的月光。 我终于明白,父亲的白发,不是一种颜色的改变,而是一个人把所有要紧的话都默默咽进身体,换来了我们足够漫长的好天气。 (来源:集美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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