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兴安岭的秋

读《红楼梦》中黛玉的《秋窗风雨夕》，“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这两句叠着秋字的句子，总让人心头轻轻一颤。文人笔下的秋多是孤愁寂寥，可每当秋风吹彻北疆大地，我就想起了小兴安岭美丽凋零的秋，想起了年少山间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回忆。

每年过了八月十五，关内尚且余温袅袅，小兴安岭早已被寒霜换了妆。山林褪去了盛夏的浓绿，白桦泛金，枫树凝红，层层枝叶早早枯落。我漫步林间，满目飘零，发觉世间万千落叶，真的没有一片纹路全然相同。每一片叶的起落，都是独属于自己的一场四季。秋不是纸上的愁，是把一整年的脚印都妥帖地收进落叶里。宋人那句“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写尽了此刻秋空那一抹绚烂的色彩

最难忘中秋那日的山野光景。天高云淡，秋风干爽，松涛阵阵漫过林梢。年少心性贪玩好动，耐不住屋内静谧，一心贪恋山林秋趣。看着挺拔笔直的红松缀满沉甸甸的松塔，不顾秋风微凉、树干粗糙，抓牢枝干借力向上，一步一步攀上松树中段。彼时心跳轻轻急促，风从林间穿过拂过耳畔，脚下是层层铺展的秋叶，抬头是澄澈透亮的秋日长空。摘下饱满的松塔，掌心触到粗糙的松鳞，满是山林独有的清冽草木气息，那一刻没有烦忧，满心都是孩童最简单的满足。

后来离开林区，客居西安，城墙根的平房里，一住就是好几年。有时候翻几页书，翻着翻着走了神，想起了小兴安岭的秋天，松塔落在落叶上，也是这么一声轻响。多年后我再踏上小兴安岭的秋林，静看落叶飘零，心境早已截然不同。世人常说叶落归根，可立于汤旺河畔眺望，才知世事从无定式。大半落叶安然坠入泥土，化作春泥滋养林木，落得个踏实圆满的归途；少数叶片随风辗转，落入潺潺流水，随波远去、漂泊向山外。它们未曾困在一方泥土里，却以漂泊的方式，奔赴了更广的山河。

遍地落叶铺成柔软的金毯，秋风一遍遍拂过山林，带走了最后几分暖意。北国四季更迭从没有半分含糊，叶落带走了夏的遗憾，便成了秋的铺垫。秋的余韵尚未散尽，冬日的寒意已悄悄蛰伏在风里。

秋落是沉淀，冬雪是新生。看过落叶飘零，历经年少嬉游，终能坦然读懂四季轮回。世间万般来去，各有各的归途。秋去冬来，炉火长明，便是人间好时节。

（来源：集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