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小径旧时光

人这一生，走过许许多多的路。多数路途，都随流年隐入尘埃，唯有通往村校的那条山间小径，深深烙印在我记忆深处，任凭岁月冲刷，始终不曾褪色。

人们常以“崎岖”“羊肠”定义乡野小路，用来形容它，再妥帖不过。不过一公里山道，缠缠绕绕盘桓在青山褶皱之间，像一根被时光遗落在山野的琴弦，经年静默，待往事轻轻一拨，年少青涩的岁月便汩汩流淌而出，漫出一腔绵长温柔的情愫。

山林幽邃，草木葳蕤，晨雾常常把整座山峦拥入怀中。年少求学，大人无暇护送，我们一群学童便结伴奔赴学堂。山风作伴，鸟鸣相和，一群人在林间穿梭，身影如同自在雀跃的雏鸟。从家里出发，约行百米，一湾清溪横在眼前，水澄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十二步石墩横卧溪流，错落相连，承托着一代代孩童匆匆的足迹。我们踮着脚，小心翼翼踏过石墩；偶有脚下一滑，水花溅湿脚面，同行伙伴伸手相扶，笑语落进潺潺流水里。逢到山洪涨水，石墩被淹没，就只得另绕山间小径。往前便是俗称的“百脚跳”，陡窄石阶贴着崖壁，年幼的我们不敢抬头远眺，只埋头一步一步向上攀登，心底揣着一丝怯意，脚步倒越发沉稳。登临阶顶，山势趋缓，山风迎面扑来，所有局促顷刻消散。行至平岗高地，便是王、李、洪三姓村落共有的村校。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这条平凡山路，以它独有的山野气韵，收纳了我一整个朴素而热烈的少年时代。

窄窄一缕山路，依山傍水，盛放无数烂漫的童年光景。春风来时，漫山映山红次第绽放，一簇簇艳红揉碎在山林间。我们走进林中，轻撷花瓣，入口是一缕淡淡的清甜，这是独属山野的气息，就此妥帖封存于记忆。盛夏蝉鸣聒噪，暑气蒸腾，我们奔赴浅滩，戏水摸鱼，常常忘乎时辰，任晚风裹挟着一身水汽归家。父母的几声轻声嗔怪，成了童年里最寻常的片段。秋意渐浓，层林尽染，捡一枚枫叶做成书签，揣一兜山野馈赠的野果，懵懂的心灵，第一次触碰到自然藏在风物里的诗意。凛冬时节，朔风穿林，银装素裹，另有一番踏雪寻趣的韵味。寒风中提着火钵上路，炉火明明灭灭，暖意透过小手传遍全身，点燃了我对世界的好奇与热望。放学之后，这条山野小径便是我们自由的天地。我们追风奔跑，嬉闹游荡，偶尔相约拾柴生火，就地野炊。一缕山野烟火，几分年少天真，便是童年最质朴的欢愉。

时光流转，这条山间小路，早已淡出日常步履。可每每念起，心底依旧泛起阵阵温热。它是我走出家门的起点，亦是我人生启程的渡口，更是我感知万物、触摸人间温情的最初来路。

（来源：集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