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请柬

第一片梧桐叶落下来的时候，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它打着旋儿，从我眼前飘过，轻轻地落在脚边。我弯腰捡起来，叶子还没有完全枯黄，边缘镶着一圈赭色，像一封刚刚开始写的信。

我抬起头，才发现梧桐树已经悄悄换了装。夏天里那些密不透风的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斑驳——有的叶子还绿着，有的已经黄了，有的半绿半黄，像画家调色盘上尚未调匀的颜色。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不再是夏天那种白晃晃的光，而是柔和的、金黄色的，落在脸上暖暖的，像母亲的手。

秋天就这样来了。没有通知，没有预告，只派了一片叶子作为信使。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陌生的声音唤醒。不是夏天的蝉鸣，而是一种细细的、连绵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我推开窗，原来是风。秋天的风和夏天的风不一样，夏天的风是热的，带着水汽，黏糊糊的；秋天的风是干的，凉的，像一块柔软的丝绸拂过皮肤。风里夹杂着桂花的香味，若有若无的，要深吸一口气才能捕捉到。

循着香味下楼，小区里的桂花果然开了。米粒大小的花朵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那股香气藏不住，它弥漫在空气里，钻进每一个角落。早起买菜的老人路过桂花树，都会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感叹一句：“桂花开了，秋天真的来了。”

菜市场的门口，卖柿子的摊子摆出来了。柿子红彤彤的，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操着山东口音吆喝：“脆柿子，甜得很，不甜不要钱！”我买了几斤，咬一口，脆生生的，甜味在舌尖上炸开，是秋天的味道。

再往前走，卖糖炒栗子的摊子也支起来了。大铁锅里，栗子和黑砂一起翻炒，散发出焦糖的香气。买一袋捧在手心里，热乎乎的，隔着纸袋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剥开一颗，栗子肉金灿灿的，又粉又甜，是秋天特有的满足感。

傍晚回家，路过那棵梧桐树，地上已经落了一层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像在跟秋天对话。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秋天，祖母会带着我去山上捡落叶。她捡那些形状完整的枫叶，夹在书本里做书签。我则专门捡那些奇形怪状的叶子，比一比谁捡的更特别。祖母总是让着我，说我捡的最好。

如今祖母不在了，梧桐叶还在落。我蹲下来，挑了一片形状好看的叶子，擦干净，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炖着一锅银耳雪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她说：“秋天干燥，喝点汤润润肺。”我端着碗，坐在窗前，慢慢地喝着。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梧桐叶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忽然觉得，秋天其实是最慷慨的季节。它给了我们桂花、柿子、栗子、银耳雪梨汤，给了我们凉爽的风和温暖的阳光，给了我们满地金黄的落叶和天边绚烂的晚霞。它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这些礼物一样一样地摆在你面前，等你发现。

我放下碗，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秋风涌进来，带着桂花香和糖炒栗子的味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收到了，谢谢。

（来源：集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