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板上的印记

收拾厨房储物柜时，从最里面翻出那块旧松木案板。算下来快二十年了，板面被油烟浸成了蜜黄色，边缘磨得发圆，还有几处洗不掉的浅褐色酱油印。上头密密麻麻布满刀痕，深的嵌进木纹里，浅的只划开一道细印，指尖抚过去，高高低低的凹凸感。母亲总说这案板最趁手，从前劝她换块新的，她总摆手：“新板子光溜溜的，打滑得很，这养出痕的，切菜才稳当。”

小时候我总爱蹲在灶边看她切菜。她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腕起落间，菜刀“笃笃”作响，像给慢腾腾的日子打着安稳的节拍。切白菜萝卜时，落下的都是细碎浅痕，一道叠着一道；腊月里剁肉馅，刀落得重，便砸出一排排深窝；逢年过节切卤味、切年糕，又斜斜拉出几道长印。我刚学切菜那年，刀都握不稳，在案板角上划了好几道歪歪扭扭的印子，慌得手足无措，她却笑着擦了擦我沾了菜叶的手：“怕啥，案板本来就是用来划的。”那时候只当是木头结实，如今再想，每一道刀痕落下去时，都裹着青菜的清鲜、肉馅的暖香，还有锅里蒸腾的热气，攒着一大家子围坐吃饭的热乎气。

人年轻的时候总偏爱“完好无损”。新本子第一页总要写得端端正正，写错一个字便撕掉重写；新衣服穿出门总是格外小心，生怕蹭上一点污渍；就连过日子都盼着一帆风顺，最好半分波折也没有……仿佛有了划痕、有了磕碰，就算不得完满。可就像这案板，刚买回来时光洁发亮，切菜打滑，揉面粘板，看着体面，实则不顶用。等刀痕一道道布满板面，刀刃落下去稳了，面团揉上去不粘了，这块板子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我把崭新的塑料案板收进柜底，将这块旧案重新摆回灶台。晚间切一盘刚从菜场拎回的青菜，刀刃落进熟悉的纹路里，“笃笃”有声，稳当得让人心里踏实。

从前总觉得摔过的跤、走过的弯路、受过的委屈，都是人生的瑕疵。如今盯着这案板忽然明白，那些旁人眼里的不完美，其实都是生活刻下的印记。

现在，我才真正懂得了母亲的那句“养出痕的才好用”，原来说的不只是案板。案板经得住刀痕打磨，才托得起三餐烟火；人扛得住起落磕碰，才撑得住四季光阴。这满案深浅交错的纹路哪里是破损，分明是光阴落下的印章。人生不必强求无瑕，那些被烟火熏过、被日子磨过的痕迹，终会沉淀成生命最厚重的底色。

（来源：集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