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似少年游

那天，搬家整理杂物时，一本蒙着薄尘的旧相册，意外地从纸箱上滑落下来。

父亲弯腰拾起，手指轻轻擦拭灰尘，缓缓翻开。这是我头一回见到父母年轻时的模样，照片里春阳暖亮，母亲穿一袭碎花长裙，立在漫田花埂上。父亲站在一旁，黑发浓密，身形清瘦挺拔，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精气神。我指着照片失笑道：“爸，你那时候头发竟然这么茂密，身子还这么瘦，跟现在完全两样，放现在是妥妥型男了！” 父亲眉眼弯起，带着几分傲气：“那可不。”

再往后翻，竟是父亲抱吉他、拉二胡、吹笛子的照片。我满心诧异：“爸，原来你这么多才多艺啊！我怎么从没见你玩过？” 父亲望着照片抿着嘴坦言：“年轻的时候心气足，见什么都想学。这些乐器上手很快，闲来吹拉弹唱，日子过得自在。” 话音一转，他摸了摸微凸的肚腩，感慨道：“现在不行了，人老反应慢，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还是像你这般年纪好啊！”

父亲的话，让我心里浮起了那句词：“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曾刷到一段视频：三十一岁的男人饭后骑车，片刻后便气喘吁吁，谁能想到，十八岁的他曾独自骑行，一个月抵达拉萨，五个月环游海南岛。似乎大多数人皆是如此。少年时身披旷野霞光，眼里盛着无所畏惧的神情；中年后曾经的热爱与勇敢，尽数藏进了岁月深处，只剩对青春的无尽追念。

我继续翻着相册，一沓儿时旧照映入眼帘，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父亲指着照片细细数来：“这是你放风筝，跑得满头大汗；这是你穿溜冰鞋摔了，还咧着嘴笑；这是你过生日，家里拮据只买了小蛋糕，但你开心了一整天。”看着照片上毫无心事的自己，我也忍不住叹气：“还是上学读书时好啊，没那么多烦心事。毕业了发愁找工作，现在上班也压力超大。”

话音刚落，妹妹突然从里屋跑出来，凑到跟前反驳：“好什么好？现在竞争这么激烈，天天学到半夜，作业都写不完！我还羡慕幼儿园呢，成天只管玩，可惜那时候小，玩得糊里糊涂。”这话一出，我和父亲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轻点她额头：“你呀，就是变着法不想写作业。”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似乎都困在自己的时光里，盯着当下的疲惫，惦念着另一段岁月的轻松，总觉得以前的日子才最顺遂。

相册里定格的，都是生活里清甜的瞬间。那些困顿和难熬，早就被时光悄悄地藏了起来。我们总在失意时回头望，把曾经的好放得很大。年少时拼命想长大，挣脱束缚；长大后却又贪恋年少的自在，追着回不去的过往。可人生就是一程接一程的路，少年的烂漫、青年的闯荡、中年的担当，哪一段都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甜。不必沉湎过去，也不必羡慕别人，接住当下的日子就够了。

合上相册，我们继续搬运行李。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我想，只要心里还揣着那股热乎劲儿，无论走到哪段岁月，都终似少年游。

（来源：集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