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里的母爱

晨光初透时，母亲的电话来了，声音里带着露水的清润：“院子里的月季开啦！”我听闻，大喜。这是去年我网购的花苗，寄回家给母亲栽种后，便被我淡忘了。

从前总以为母亲不爱花草，她总说起早贪黑洗衣做饭都来不及，哪有力气伺候那些“娇小姐”，可每年春分，她却会撒下一把太阳花籽，像是在坚守一个承诺。这种被乡邻唤作“死不了”的小花，在瓦砾缝里都能倔强生长，像极了一生扎根乡土、勤勉劳作的母亲。

谷雨种花，是镌刻在童年深处的记忆。母亲划出小院一角当作我们的花圃，她蹲在斑驳的砖墙下，教我们往土里埋下细碎的花籽。井水刚漫过新泥，弟弟就急得要去扒土看芽，母亲笑着拍开他的小手：“急什么？该长的总会长出来。”果然不出一周，那些花籽便探出星星点点的绿，也就月余，院角就烧成一片斑斓火海。

那些午后，母亲在井边洗衣，我们便趴在花丛边捉蚂蚁。有一回弟弟发现一朵太阳花合拢了花瓣，以为它死了，急得直哭。母亲甩了甩手上的水，指指暮色西斜的太阳：“太阳下山它就睡觉了，明早起来就又开了。”第二天等天光舒展，我和弟弟跑出去看，果然见那花又仰着笑脸迎着太阳，那些红黄粉紫的花瓣，在蒸腾暑气里昂着头，像极了母亲被汗水浸透的蓝布衫后背。

后来我们外出工作，看到漂亮的花，都会买些花苗寄给母亲。她嘴上总要唠叨：“又乱花钱！”可每次拆开包裹，又忍不住喜悦地嘀咕着：“这苗倒是壮实。”择个傍晚，她拎着小铲子，在院角寻块空地，松松土、挖个坑，把那苗小心地放进去、培上土、浇透水，直起腰来还要再看两眼。

渐渐地，我们寄回去的花苗，她不再推辞，而是认真地追问：“这个喜阴喜阳？几天浇一次水？”园子就在这一问一答间，不知不觉开满了花。

这些年我们如蒲公英般四散安家，老家烟火日渐清淡，庭院花草却愈发繁盛。母亲开始学着拍含露的月季，记录下清晨的鸟鸣，通过微信传递给我们。我常常感到，母亲发送来的信息，都浸着草木的清香。

今夏归家时，与满院锦绣撞了个满怀。母亲得意地拉着我参观她的花园，院角的鸢尾舒展着细长的青叶，一树栀子缀满白花。可这些都夺不了月季在母亲心里“花魁”的位置，她指尖抚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眼角的皱纹里漾着光：“你瞧这株月季，听你说叫‘果汁阳台’，它从开春能一直开到落霜，比你们给我的陪伴都久。”

“那些年要供养你们上学，看花不如看成绩单实在。”晚风掀起母亲鬓角的白发，我仿佛看见三十多年前，那个在太阳花丛里直起腰身的年轻母亲，裤脚沾满泥点，手心结着硬茧，却把更多的鲜花都种进了我们的童年。

我从老家返城时，母亲忙不迭去她的花园，剪些最鲜艳的花，裹上湿报纸，让我带回家，说给孩子们也闻闻这香气。暗香浮动中，我忽然懂得：那些年母亲不是不爱花，只是把所有的日月，都酿成了我们成长的养分。

（来源：集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