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瓜沿上瓦墙生

宋人杜汝能诗句里的“丝瓜沿上瓦墙生”，仅仅七个字，便描摹出了乡间夏日最常见的画面。年少时读来只觉平淡，长大后远离故土，每逢到了盛夏，脑海里总会浮现老家的青瓦院墙，一藤丝瓜顺着瓦缝向上攀爬延展，铺满墙头，缀满黄花……

老屋是老式青瓦院墙，墙面斑驳粗糙，瓦垄错落，一般花草难以扎根，唯独丝瓜格外适配。每年仲春，父亲都会随手在墙根脚下撒上几粒瓜籽，不用精细翻土，也无需施肥，偶尔浇几次水，任由它随地而生。乡下的草木素来如此，不娇贵、不挑剔，顺着时节自然生长，默默等待繁盛。

春雨过后，沉寂的泥土便有了生机。小小的丝瓜芽顶破土层，拖着两片圆润嫩绿的新叶，怯生生探出墙头。纤细的藤蔓软嫩柔韧，长出细密的卷须，紧紧勾住墙面的纹路、瓦檐的缝隙，一点点向上攀爬。起初只是零零散散几缕绿丝，贴在灰白的瓦墙上，不起眼却鲜活，悄悄改变着老屋的模样。

入夏之后，气温渐高，雨水充沛，丝瓜便进入疯长的时节。藤蔓日夜延展，纵横交错地缠绕在瓦墙之上，从墙根到瓦顶，从这面墙蔓延到那面墙，不过月余，整面老旧的青瓦墙就被浓绿彻底覆盖。肥厚油亮的叶片层层叠叠，挤得不留半点空隙，原本暗沉斑驳的院墙，瞬间变得生机盎然。烈日暴晒之下，满墙绿叶舒展摇曳，把燥热的日光尽数遮挡，给老屋围出一圈天然的清凉。

绿意浓稠之时，嫩黄的丝瓜花便次第绽放。五瓣的小花开得干净纯粹，色泽鲜亮通透，星星点点缀在浓绿的叶丛与青灰的瓦面之间。清晨带着露水的花朵最是灵动，沾着细碎水汽，在晨光里轻轻晃动。没有繁花的艳丽夺目，只是随性开放，自在舒展，质朴又鲜活。蜂蝶日日循着花香而来，在墙头花叶间穿梭飞舞，让寂静的老屋多了满满的烟火生气。

花谢之后，细小的丝瓜便悄然萌生。每一朵落花的底端，都会冒出一截嫩绿的小瓜，细细长长，轻轻垂在瓦墙藤蔓间，藏在叶片之下，若隐若现。数日光景，小瓜便快速成形，长短不一、形态各异，笔直的、微弯的，一串串垂挂在墙头，青青嫩嫩，挂满整面瓦墙。风吹过瓦墙，丝瓜轻轻晃动，绿叶簌簌作响，成了夏日老屋最动人的景致。

这满墙的丝瓜，不但装点了屋舍，而且还滋养了我家整个夏天的生活。暑天燥热，人的胃口总是沉闷，丝瓜肉质软嫩、清鲜不腻，是乡间最好的食材。母亲每天早上都会采摘几个相对较嫩的瓜，削皮切丝，简单拌上蒜泥、香油，一盘清爽解腻的凉拌丝瓜就完成了。或是搭配鸡蛋翻炒，黄绿相间，色泽清爽，入口鲜香软糯，不油不燥，最适配暑天的胃口。简简单单的菜式，岁岁年年，慰藉着一家人的夏日三餐。

瓦墙上丝瓜藤遮下的浓荫，也是儿时最好的纳凉去处。盛夏正午，日头毒辣，屋外万物都被晒得蔫垂，唯独墙头丝瓜叶生机勃勃、翠色不减。浓密的枝叶挡住灼灼烈日，老屋的檐下、院角始终阴凉通透。外婆常搬着竹椅坐在廊下，借着瓜藤的阴凉穿针引线、打理家事。我们放学归来，也爱坐在檐下，写字、嬉闹、闲谈，有满墙的绿意相伴，时而清风徐徐吹来，夏日里的燥热与烦闷，转瞬便消散殆尽。

夏夜的瓦墙丝瓜，更有一番清幽的韵味。月色透过叶片缝隙洒落，斑驳的光影落在院墙与地面，温柔恬淡。晚风掠过墙头，绿叶轻晃，花香浅淡，四下虫鸣此起彼伏。一家人静坐院中，闲话日常、静赏月色，日子平淡舒缓，安稳静好。

丝瓜顺着瓦墙而生，不争沃土、不逐繁华，扎根粗糙的墙根，攀爬老旧的瓦檐，默默地铺展绿意、孕育果实。它用最朴素的生长，装点了老屋、滋养了日常，诠释着乡间最踏实的生活底色。

岁岁盛夏，丝瓜藤依旧沿墙而生，绿意年年如此。这些年，我常居城里，根本看不到青瓦爬瓜的乡间景致，可是那句古诗、那墙绿意、那缕清香，始终镌刻在我心底。

（来源：集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