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补锅匠
| 2026-07-13 11:20:18 来源: 集美报 责任编辑: 李霖 我来说两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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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屋的柴房深处,我翻出一口倒扣的铁锅。锅底那道蜿蜒的疤痕,像一条凝固的溪流,在锈迹间时隐时现。父亲说,这是田罗锅的手艺。 三十年前,田罗锅的吆喝声是乡村最动听的旋律。他挑着担子走在青石板路上,风箱与工具箱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尾音拖得老长:“补锅嘞——”声音掠过晒谷场,惊起一群啄食的麻雀,各家各户的堂屋门次第打开,大婶们端着豁口的铁锅、漏底的铝盆,从炊烟里匆匆走来。 田罗锅的驼背是天然的工作台。他将铁锅架在膝头,左手持砂轮打磨锅底,右手执钢钎剔除锈斑,火星子在暮色中飞溅,像撒落的金砂。补铁锅用铁水,补铝盆用铆钉,他腰间挂着的牛皮围裙沾满黑灰,却藏着百宝箱般的工具:坩埚、风箱、金刚钻、锡块、铅片,还有自制的石灰腻子。 补锅是一门与火焰共舞的艺术。田罗锅生火时,总爱往炉膛里撒一把盐,蓝色的火苗腾地蹿起,噼啪作响。他用铁钳夹起碎铁片投入坩埚,拉动风箱的节奏像古老的歌谣,“呼哧——呼哧——”,炉膛里的炭块逐渐红透,铁片熔成金汤。 最惊心动魄的是“贴铁水”。他用石棉布托着滚烫的铁水,对准锅底破洞轻轻一按,另一只手用湿布卷成的圆筒从内侧抵住,只听“嗞啦”一声,青烟散尽,破洞处便结出一枚琥珀色的疤。孩子们围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直到田罗锅用砂纸将疤磨平,锅底又变得光滑如初。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田罗锅补过的锅,至少能再用五年。他深谙村民的心思,修补时总说:“能省就省,日子是细水长流。”有次王奶奶的铁锅裂成两半,他愣是用八颗钯钉拼成一朵梅花,既牢固又好看。 不知从何时起,田罗锅的担子越来越轻。先是铝锅换成了不锈钢,接着高压锅、电饭煲走进厨房。村民们不再为锅底的沙眼发愁,破锅直接扔进垃圾堆,换口新的不过几十块钱。 最后一次见田罗锅,是在村头老槐树下。他的担子上挂着几件无人问津的工具,风箱上落满灰尘。“现在都用电饭煲了,谁还补锅?”他蹲在地上卷旱烟,驼着的背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如今,乡村的天空不再回荡“补锅嘞”的吆喝声,铁匠炉的青烟早已消散。年轻人对补锅的记忆,只剩下博物馆里陈列的工具,和老辈人闲聊时偶尔提起的名字。 去年清明回乡,在废品站看到堆成山的铁锅。它们的锅底布满补丁,像被岁月啃噬的月亮。我突然想起田罗锅的话:“每口锅都有它的命,修补是续命,也是结缘。”那些消失的补锅匠,不仅修补了器物,更修补了时光的裂痕。他们走街串巷的身影,是农耕文明最后的注脚;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是手艺人对生活最质朴的告白。他们留下的不仅是修补的技艺,更是一种敬畏物用、珍惜当下的生活哲学。 (来源:集美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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