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里的风

“爸爸妈妈，我还要荡秋千！”儿子在床上蹦来蹦去，一骨碌往展开的被子中间一钻，只剩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露在外面，眼睛亮晶晶地扑闪着看我们。我和爱人一人攥着被子两角，哭笑不得地对视一眼，再次使劲儿往上提。儿子被兜起来了，被子的一角仿佛灌进一股风，载着儿子往天花板上飞。

“高点，再高点！”他的小手紧紧攥着被边。我俩涨红脸，攥着被角在床垫上来回晃动脚步。爱人个子高，猫着腰配合我的高度，没两步我们就没力气了，每一秒都觉得难熬。可是乘着被子飞翔的儿子不这么觉得，两条腿荡在半空，一个劲儿乱蹬，笑个不停。他眯着眼大笑：“我飞起来啦！”

我忽然就晃了神。很多年前，我也是这么被兜着的。红黄条纹的被子，母亲攥一头，父亲攥另一头，中间是我。那时住在平房，夏天铺一张凉席，他们就站在凉席上，拿着被子陪我荡秋千。那时的我年纪比儿子现在大几岁，缩在被子里觉得自己像是飞起来了。卧室里的吊扇呼啦啦地转，凉风从上面吹下来，和被子里兜起来的风撞在一起，成了我夏日独享的快乐。

那时父亲力气大，胳膊一抡把我荡得可高了，母亲急忙喊“慢点慢点”。父亲确实有“失手”的时候，有一回我从被子里掉下来，一屁股砸在凉席上，可我愣了两秒没哭，反倒咯咯地笑起来，后来玩着玩着就故意自己从被子里翻出来，仿佛找到了一个特别的开关一样。母亲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了下来，父亲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后来我长大了，忙着念书，与父母的关系也不像儿时那般亲近，也没有再乘着被子荡秋千的时候了。

“妈妈，快荡起来呀！”儿子眼尖地发现了我的走神。爱人看了看时间，无奈地朝我摇头，对儿子说“这是最后一次”，儿子嘟着嘴点头。我们俩咬着牙，又荡了一轮，这次荡得格外高，儿子整个人几乎水平悬在空中，双臂张开，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的小鸟。他大声喊：“飞起来喽！”这个奶声奶气的话语，在天花板上转了一圈钻进我的耳朵里，和三十年前那个小孩的叫喊声交织在一起。

终于结束了高强度的睡前游戏，我和爱人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放下来，儿子瘫在里面不肯动弹，脸蛋红扑扑的。他伸手够我们：“爸爸妈妈，明天我还要荡秋千。”我们瘫坐在床上，有气无力地点头说好。

玩累了，儿子甜滋滋地进入梦乡，我躺下来，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我想，当年爸妈兜着我的时候，肯定也像我今晚这样腰酸腿软，但只要听着孩子在被子里欣喜的呼喊，就情愿自己的手掌被勒得红一点、再红一点。那些藏在被角里的风，从他们的手上吹到我的手上，又从我的手上吹到儿子的身上，轻飘飘的，却托着一代又一代人，飞得好高好高。

（来源：集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