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坛子
| 2026-07-13 10:40:24 来源: 集美报 责任编辑: 李霖 我来说两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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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厨房的角落里,蹲着几只陶坛子,灰扑扑的,肚大口小,看着笨头笨脑。打我记事起它们就在那儿了,后来搬了好几回家,别的东西丢的丢、换的换,这几只坛子倒是一直跟着。 这些坛子是外婆的。 我小时候暑假去外婆家,每次进门,先闻到的是厨房里那股酸香——坛子菜的味道。外婆从灶台边站起来,围裙上沾着水渍,看见我就笑,说“来了啊”,转身去掀坛子盖,掏一碗酸豆角出来,切碎了给我炒饭。 豆角洗干净,摊在竹匾上晾着。辣椒倒进大盆,一个个剪掉蒂,我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帮忙,剪得手指头辣得发烫。外婆手脚快,豆角晾干了,一把一把扎起来,码进坛子里,撒一层盐,再码一层。最后拿几片老菜叶封住坛口,盖上盖子,坛沿上倒一圈水。 我看着觉得简单,后来自己试过一次,咸得要命。外婆笑,说这是手劲的事,压多实,撒多少盐,全凭感觉。 坛子菜要等。夏天腌下去的,秋天才能开坛。外婆算着日子,掀开盖子伸手进去掏一碗。豆角还是绿的,带着一点酸香,切成段炒肉末,能下两碗饭。辣椒变成了酸辣椒,黄绿黄绿的,咬一口酸酸脆脆。 外婆的坛子不止这两个。靠墙角那只大肚子坛子腌的是萝卜。白萝卜切条,晒到半干,拌上辣椒粉和盐,塞进坛子里,过个把月就能吃。还有一只小坛子腌的是藠头,雪白圆润,酸甜脆嫩,我们小孩最喜欢,经常掀开盖子捞几颗就跑。外婆听见动静,在灶台那边喊一声:“少吃点,留些过粥。” 外婆话不多。有一回我问她:“外婆,你怎么什么都会做?”她头也没抬,手里还在往坛子里塞豆角,说:“这有什么会不会的,家家都这样,看几遍就会了。” 后来我妈也学着外婆的样子腌坛子菜。可腌出来的豆角不是咸了就是软了,没有外婆做的那种脆劲。我妈打电话问外婆,外婆在电话那头说:“豆角要晾干,沾了生水就容易坏。”第二年再试,好了一些,可还是没有那个味道。 外婆是前几年走的,走的时候八十三岁。她走之后,我妈把那几只坛子从老屋搬到了城里。坛子还是那些坛子,坛沿上还有外婆抹上去的泥灰。我妈试着往里头腌过一回豆角,开坛的时候尝了一口,摇摇头,没说话。 坛子现在就蹲在厨房角落里,里面空空的。有时候我做饭,不经意瞥见它们,会愣一下,好像外婆还在石桥村的灶台边站着,围裙上沾着水渍,看见我进去,说一句“来了啊”,然后转身去掀坛子盖。 超市里也卖酸豆角、酸辣椒,包装好看,买回来一尝,不是那个味儿。不是咸或淡的问题,是嚼在嘴里,没有那股从坛子里刚掏出来的生气。 我有时候想,外婆那一辈人手里好像有魔法。几把豆角,一盆辣椒,加点盐,封进坛子里,过一阵子就变成了别的味道。这魔法传不下来,人走了就带走了。有时候半夜煮一碗速冻饺子吃着吃着,忽然就想起外婆炒的那碗酸豆角炒饭。灶火映在墙上,饭粒在锅里蹦,她说:“吃吧,吃完还有。” (来源:集美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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