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茶
| 2026-05-18 16:58:00 来源: 集美报 责任编辑: 李霖 我来说两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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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是茶的底色。这道理,是父亲那只搪瓷杯告诉我的。 年幼时,我偷偷尝过,只一小口,舌尖到舌根便被那毫无遮挡的苦涩席卷,像挨了一闷棍,慌忙吐出,从此敬而远之。我不懂,这般自讨苦吃,乐趣何在。父亲只是笑笑,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头:“小子,你还早。茶的味道,在后头。” 后头是什么?是回甘。我第一次品到,是在一个同样苦涩的黄昏。 高考放榜,我名落孙山,把自己关在屋里,窗外是盛夏聒噪的蝉鸣,心里却是荒芜的寒冬。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烧水、洗杯,又从那个宝贝铁罐里,小心地捏出几根茶叶——竟是平日舍不得喝的、颜色更润些的好茶。他提起壶,水流细而缓,绕着杯壁注入,茶叶在透亮的水中缓缓沉浮,像一场无声的舞蹈。茶汤渐渐显出清亮的、琥珀般的黄绿色。 “尝尝。”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我木然地端起,抿了一口,先是熟悉的、锐利的苦,但这次,苦意没有盘踞,它像潮水,来得猛,退得也快。就在苦味将尽未尽之际,舌根两侧,竟悄然渗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幽的甜。那甜很淡,隐隐约约,像远山传来的一缕笛音,又像夜色褪尽后天边的第一抹鱼肚白。它不张扬,却异常固执,用它清浅的、柔韧的力量,一点一点,将先前那浓得化不开的苦涩,温柔地中和、化解。一杯茶尽,嘴里已无苦,也无甜,只留下一片清润的、空阔的宁静。那股从舌根悄然生发的、薄荷般的凉意,一路蔓延到心底,竟将胸中那块淤塞的巨石,悄然松动了几分。 我抬头看父亲,他正眯着眼,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脸上是经年劳作刻下的、沟壑般的平静。他缓缓开口,像在对茶说,也像在对我说,“茶叶啊,生在山上,风吹日晒,虫咬霜打,是苦过来的。可也正因为这些苦,它才结实,经得起滚水的熬煎,才能把那份藏在最里面的甜,还给你。” 多年后,我走过一些路,也咽下一些生活的“苦茶”。求职碰壁时的冷遇,夜深人静时的孤寂,亲人离世时那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每当苦涩如潮水般淹没感官,我总会想起那个黄昏,那杯茶。于是,我学着父亲的样子,给自己泡一杯。在等待沸水、注视茶叶沉浮的片刻安宁里,在强迫自己咽下第一口滚烫苦涩的决心里,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等待那抹回甘,从生命的幽谷深处,不疾不徐,悄然升起。 如今,我与父亲对坐饮茶。他已老,我也近中年。我们之间话不多,常常只是听着水沸的声音,看着茶叶在杯中浮沉。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我端起杯,品咂着那由苦及甘、又复归澄明的滋味,忽然了悟。 (来源:集美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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