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半间”书房心游万仞
| 2026-05-07 16:27:00 来源: 集美报 责任编辑: 李霖 我来说两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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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书房,只有半间。它原是阳台,勉强容下一桌一椅,转身都需侧身。东面是墙,西面是窗,窗外是邻家晾满衣衫的阳台。南北不过五步,我常自嘲,这叫“方寸之地”。可我爱这半间书房,胜过阔气的厅堂。 它的“半”,首先在于光线。午后两点到四点,阳光会准时从西窗斜切进来,不偏不倚,正铺在摊开的书页上。那光是金黄色的,暖的,能看见光柱里亿万微尘的舞蹈。我就在这片光里读书写字。光移动得极慢,从书脊爬到标题,从标题漫到正文,最后温柔地淹没我的指尖。当它终于从桌角悄然撤退,屋里便暗下一层,黄昏也就近了。每日这两小时光的造访,让我对时间有了最具体的感知。它不是钟表上冰冷的刻度,是看得见的、可以触摸的流逝。 这“半间”的妙处,更在于它的“不完整”。它无法与客厅的电视声、厨房的炒菜声彻底隔绝。楼下孩子的嬉闹、远处隐约的车鸣,甚至隔壁夫妻琐碎的争执,都会透过那扇薄薄的窗,丝丝缕缕地渗进来。起初,我很懊恼,觉得这份嘈杂影响了阅读所需的安静。我用手指堵住耳朵,用音乐盖过噪声,皆不奏效。后来,我索性放弃了抵抗。 奇妙的事发生了。当我读《浮生六记》,正为沈复与芸娘的清贫之乐唏嘘时,楼下忽然传来清脆的童音:“妈妈,看我画的太阳!” 那声音里毫无阴霾的喜悦,让我心头一震,书页间那份古典的温情,瞬间被拉回烟火人间。当我为历史书里某个朝代的倾覆掩卷长叹时,厨房里正“滋啦”一声,是母亲在煎我爱吃的荷包蛋,那浓郁的油香又把我从历史的虚空里,一把拽回到热腾腾的当下。那些市声不再是干扰,成了我阅读的一种背景音。 书里的悲欢,是静的、远的;窗外的声响,是动的、近的。这一静一动、一远一近,竟在我的半间书房里,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这半间的通透,让我脚踏两个世界——精神的浩瀚与生活的尘嚣。 书房里的书,因此也只得“半架”。空间所限,每一本都是精挑细选,反复淘汰后留下的。它们挤在一起,书脊挨着书脊,像一群沉默而亲密的战友。没有多余的空间来炫耀排场,这反倒让我对每一本都格外珍惜。我知道它们每一本的来历,记得在某一页曾有过怎样的心动或顿悟。这“半架”书,于我已是一个完整的宇宙。 夜里,我常独坐这半间书房。不开顶灯,只留一盏小小的、暖黄的台灯。灯光只照亮桌面这一小圈,周围都沉在柔和的黑暗里。这时,书房仿佛变大了。窗外的市声沉寂下去,成为遥远的、模糊的低语。我就在这光与暗的交界处坐着,像一个守夜人,守着这半间屋子的寂静,也守着内心深处那一片因阅读而变得辽阔的原野。 某一夜,读到一句:“室雅何须大。” 我哑然失笑。我这何止是不大,简直是窘迫。可就在这自嘲的笑意里,我忽然怔住。目光从书页抬起,掠过拥挤的书架,越过那扇映着都市灯火的窗,最后落在玻璃中自己模糊的影子上。 这半间书房是我与这个世界之间,一道温柔的缝隙,一个妥帖的缓冲地带。它用它的“半”,慷慨地容纳了我的“全”,让我得以在拥挤的生活里辟出一方喘息之地,却又不与生活彻底失联。 真正的书房,或许从来不在任何一间具体的屋子里。它就在这“半间”的局限所激发出的无限想象里,在这狭窄空间与浩瀚精神所形成的张力中,在这每日准时造访又准时离去的光阴里,更在每一个甘心居于“半间”,却能心游万仞的阅读者的心头。 (来源:集美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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