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里藏着170多年前的“厦门腔”

这本书里藏着170多年前的“厦门腔”

近日，厦门收藏家陈亚元收藏了1853年版《翻译英华厦腔语汇》 它是目前发现的最早一部写明“汉英厦门方言”且出版的双语语汇集

《翻译英华厦腔语汇》的封面。

陈亚元和他收藏的《语汇》。

厦门日报讯（文/图 记者 罗子泓 实习生 许露文）它173岁，是目前发现的第一部写明“汉英厦门方言”且出版的双语语汇集，问世时间比《厦英大辞典》还要早。

据考证，它的存世量也较为稀少。最近，专注收藏四十多年的厦门收藏家陈亚元，第一次在厦睹其真容并将它收入囊中——这本名为《翻译英华厦腔语汇》（以下简称“《语汇》”）的书，满身“洋气”却又最懂“厦门腔”。

“已故文史专家何丙仲曾说过，《语汇》是后来很多人学习厦门话、编写方言教材的蓝本，其分量可想而知。”陈亚元说。

作者

编写《语汇》的罗啻

是精通中国多地方言的美国传教士

从陈亚元收藏的《语汇》上可以看到，扉页印有“咸丰癸丑年”“罗啻鉴定”“鹭门梓行”“CANTON”等字样。综合书中信息可知，该书由美国归正教会传教士罗啻（Elihu Doty）编写，1853年在厦门刻印；印刷环节由美国传教士卫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在广州完成。

《语汇》的作者——罗啻，可谓颇具语言天赋。资料显示，他早年在东南亚传教，学习了福建方言和广东方言，积累了丰富的汉语方言经验。

19世纪40年代，在厦门的传教士雅裨理（David Abeel）致信归正教会，请求将罗啻和波罗满（William John Pohlman）两位传教士调来中国。

抵达厦门后，罗啻和波罗满进一步系统学习了厦门方言。随后，罗啻与打马字、养为霖等传教士共同创制了用罗马字母拼写的闽南话的“白话字”。通俗地说，就是为闽南话设计了一套“拼音”系统。

此后，罗啻在波罗满自用的厦门方言词汇手册基础上修订了用字、注音符号和声调符号，增加了词条，最终编成《语汇》。

“这本小册子，顾名思义，就是一本放在手边随时翻阅的工具书，专门帮助那些需要和厦门本地人打交道的人。同时，也希望它能帮助打算系统学习厦门方言的人。”罗啻在前言中这样写道。

内容

用注音符号编写

收录厦门方言词汇5000多个

19世纪至20世纪，为了更好地传教，一批传教士用注音符号编写了大量辞书、方言教材和语汇手册等。《语汇》正是这批著作中较早编写出版的一部。

全书有前言和主体两个部分。前言介绍了注音符号系统，主体则是厦门方言词汇表，分为宇宙天文、自然元素、生活关系、家具、服装、数字和序数等26个类别，共收录词汇5000多个。词汇表的排版分成三列——第一列是英文单词，第二列是词语的汉字表现形式，第三列用“白话字”标注该词的闽南话厦腔读音。

据厦门大学陈倩雯2020年的硕士学位论文《传教士罗啻〈翻译英华厦腔语汇〉研究》考证，迄今为止，该书只有1853年这一个版本，存世数量较为稀少。

特色

记录许多闽南地方词汇

从中可窥见厦门方言百年变化

170多年前的厦门是什么模样？《语汇》犹如一枚“时光胶囊”，给出答案。

翻阅“政府官员”“军官政治事务”等词汇类别可以看到，该书既收录了旧式官衔、礼仪规范和传统兵器，也出现了西方先进武器的记载。这些新旧并置的词语，映射出晚清时期中西军事技术相互碰撞的历史图景。

商贸领域的记载同样丰富。陈倩雯在其硕士学位论文中统计，该书收录“商业类词汇词组”425个、“商品类”相关词语73个，两者合计占全书词汇的近一成。“零星银（零散铜钱）” “数簿（账簿）”“立约”“出口货”……这些词条串在一起，勾勒出厦门作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的繁荣景象。

2007年，厦门大学中文系教授李如龙与博士研究生徐睿渊曾在《厦门大学学报》上发表论文《厦门方言词汇一百多年来的变化——对三本教会厦门话语料的考察》，系统考察了厦门方言一百多年来的演变轨迹。

论文指出，从《语汇》中可窥得百年来厦门行业的变化。例如，拍索（做绳子）、烧灰（烧制石灰）、脚夫等是当时颇为重要的行业，如今已经消失；《语汇》中还收录了23种不同种类的船的名称，可见当时船运之重要。

此外，《语汇》中还记录了许多富有闽南地方特色的词汇。比如，喜鹊被唤作“客鸟”，中华白海豚因妈祖信仰而得名“妈祖婆鱼”，“小鬼面”指门锁，“鲎伯册”指百叶窗，“蝴蝶”指门上的合页等。如今，这些词汇大多已湮没在时光中，成为研究方言词汇演变的“标本”。

价值

比《厦英大辞典》还早20年问世

是汉英厦门方言语汇集的“开山之作”

据厦门闽南文化研究者朱家麟提供的资料，《语汇》在语言学和中外交流史方面具有重要价值。它不仅是目前发现的第一部写明“汉英厦门方言”且出版的双语语汇集，也是一部研究19世纪中叶厦门方言的“活化石”。

《语汇》的特点，可从三个维度来看：一是出版时间。《语汇》问世于1853年，比美国传教士杜嘉德的名作《厦英大辞典》还早20年。因此，可以看作是这一领域的“开山之作”。二是编纂体例。作为迄今为止发现的第一部明确标注“汉英厦门方言”的双语语汇集，它确立了早期闽南方言词典的基本范式。三是研究价值。它系统记录了19世纪中叶厦门方言的音系和词汇，如同一枚“时光胶囊”，保存了一个多世纪前的语言面貌，旧日厦门的市井烟火也清晰可见。

此外，朱家麟还注意到，陈亚元收藏的《语汇》书页上，留有铅笔批注的痕迹。他指出，无论做批注的人是传教士还是厦门方言研究者，都说明《语汇》曾被使用——这从侧面印证了该书在闽南话推广和应用方面的作用。“这本书开创性很强，很有意义。”李如龙说。

亮点

为什么选“厦腔”作为闽南话标准音？

为什么罗啻等人选择以“厦腔”作为闽南话的标准音来编纂辞书？

一种说法是，这与厦门的地理位置有关。朱家麟指出，彼时，厦门已作为通商口岸之一，“五方杂厝”——各方移民汇聚，多种方言交汇。此外，陈倩雯也在其论文中分析了当时的语言环境：19世纪中叶的厦门地区，形成包括闽南话及其变体、广东话、福州话、官话、英语等多种语言接触的多语环境。

李如龙从语音角度解释说，厦门的语音，泉州、漳州两地人一般都能听得懂，具有广泛的代表性和较强的通懂度。美国传教士麦嘉湖在其编纂的《英厦词典》序言中也写道：说厦门话的人虽然数量上并非最多，但它却是所有方言中能被普遍理解的，具有明显而简化的语音特征。正是厦门话的代表性与通懂度，使它成为传教士们编纂方言辞书的首选标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