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存根

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山西有个叫“芒果”的女孩，二十七年前在水果摊前拍了张照片。如今的她，又重新找到这个水果摊老板，在这个水果摊前拍了一张照片。新老照片跨越了二十七年光阴，一个小女孩也已经长大成人。在漫漫岁月长河中，因为一张老照片，本来只见过一次的人，再度相逢。

我想到家里的那本旧相册，封面是暗红色的绒面，里面也有一些老照片。三十多年的时间，让相片有些褪色。

翻开第一页，是我五岁时拍的。照片中，一个小女孩站在一个卖灯盏糕的摊子前，正拿着一个灯盏糕吃。她的左边是一个约莫六十岁、头发有些花白的老人，正拿着一个圆形铁勺往油锅里放下去。铁勺里面是面糊、萝卜丝和肉末，油锅上还架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是一个个已经炸得金黄的灯盏糕。

妈妈跟我说，我小时候每次去外婆家，都吵着让外婆给我买两个灯盏糕吃，一个刚出锅的，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另一个用油纸包着，带回家慢慢吃。

近几年，外婆跟我说，镇子上街边的这些老人都走了。灯盏糕摊子、修鞋摊子，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可我至今记得灯盏糕的香味和修鞋摊的油味，那是我童年的味道。

外婆今年八十七岁了，她还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每年过年我们都去看她。今年镇子巷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全是年轻人。我问外婆，想不想那些老邻居，街边的那些老人。她说，人老了就是这样，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板凳上剥毛豆，手指很慢很慢地捻开一个豆荚，把碧绿的豆子一粒一粒弹进瓷碗里。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上。我有时候觉得外婆会一直坐在那里剥毛豆，一直一直，不会走。

“芒果”和水果摊主的故事，能在二十七年后续上，是一种莫大的幸运。但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续集。更多的人，修鞋爷爷、灯盏糕奶奶，他们走进我们的生命，陪我们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在某个我们不在场的时刻，悄悄地退场。

我给外婆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然后很认真地洗出来，在背面写上：外婆，八十七岁，剥毛豆。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对，重写：外婆，八十七岁，剥毛豆，那天阳光很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灯盏糕五毛钱一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一句，可能怕将来有一天，连我自己都忘了。

我把这张照片放进了我们家的这本老相册中。每一张老照片，都是时间的存根，提醒我们：有些人曾经进入到你的生命中，只是你很久没有想起那一页。

（来源：集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