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背上的童年

周末回老家，看到堂弟家院子里摆着一辆大拖拉机，角落里的牛栏早已不见踪影。我带着儿子在村子里走了半天，没看见一头牛，也没听见一声牛叫。

我们来到村头的小河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罗爷爷跟我说过的话：“牛是农家宝，种田少不了。”

那时候，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养牛。

我刚上小学时个子矮，还没牛背高。农忙时，父母只顾忙地里的活，放牛的事就交给我。说是放牛，其实是跟着罗爷爷将我家的那头大水牛赶到小河边，人站在河岸边拿着赶牛棍围着不让牛偷吃地里的庄稼。罗爷爷是我们村的文化人，也是村里最会养牛的人，他最爱给我们这些小孩讲故事。

罗爷爷家有两头牛。母牛是青灰色的，角又粗又长，弯成两个圈。我第一次见它，吓得躲在罗爷爷身后。罗爷爷拍拍母牛脖子对我说：“不怕，它比你还懂事。”母牛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吃草，眼睛温和得很。母牛旁边还有一头小公牛，它很温顺，我常用赶牛棍给它挠痒痒，还会伸出手让它舔。

我家的大水牛就是罗爷爷家那头母牛下的崽。母亲说，罗爷爷人品好，他家的牛也温顺。每到周末和放假，我就会骑上它，跟在罗爷爷后面，往小河边去放牛。

大水牛走路稳当，脊背宽宽的，趴在上面一晃一晃，像坐船。罗爷爷走在旁边，肩上搭着根鞭子，从来不打牛，其实就是个摆设。我们翻过一座很小的山坡和几道田埂，找到草多的河滩。牛在河滩上吃草的时候，我就坐在石头上听罗爷爷讲故事。

他讲《水浒传》，讲武松打虎，讲得跟真的似的。我问他：“武松真能打得过老虎？”罗爷爷抽口旱烟眯着眼说：“人要有胆，虎也要讲义气。”他讲《三国演义》，讲诸葛亮借东风，讲关公过五关斩六将。我听入了迷，常常忘了太阳快落山。牛吃饱了，就卧在我们旁边，慢慢嚼，眼睛半睁半闭，也像在听。

有一回我问他：“罗爷爷，牛听得懂故事吗？”他笑了：“咋听不懂？你对它好，它都知道。春天它帮你耕田，秋天你给它割嫩草，这是两不相欠。”我不太懂啥叫两不相欠，只记得那时的风凉凉的，牛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

春耕的时候，父亲天不亮就起来。我也得跟着起来，不想去帮忙，就想跟着去玩。父亲把牛从栏里牵到地里，给它架上套，再挂上犁。父亲把犁铧插进土里，吆喝一声，它就往前走，泥土就翻起，再一看，泥土上还冒着热气。

我要干的活是牵牛。父亲犁到地头要拐弯，我就跑过去，抓住牛笼头，把它拉转过来。牛很听话，我一拉它就跟着走。它的鼻子湿湿的，喷出来的气热乎乎的，喷在我手上。父亲说：“别站牛正前面，它看不见你。”牛眼睛长两边，正前方看不见。我就站侧面，它的大眼睛就转过来看我，水汪汪的，像要跟我说话。

犁完一块地，父亲让牛歇一会儿。牛站在那喘气，嘴里流白沫。我便用草帽给它扇风，它伸舌头舔我的手，舌头又粗又热。父亲说：“牛出汗比人多，它不会说话，苦都忍着。”

如今，这些都没了。村里的牛栏都拆了，盖了新式牛棚，新牛棚离村子较远，养的都是肉牛。我去看过，一头头肉牛关在窄栏里，吃配方饲料，晒不着太阳，也见不着青草。它们长得快，肉多，可是眼睛不一样，没那股温和的劲。

罗爷爷也走了好些年了。他那些《水浒传》《三国演义》，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听他讲。父亲也老了，背驼了，不种田了。家里的地免费给堂弟家种，春耕的时候开着拖拉机，轰隆隆一天就耕完了。

离开老家好多年，只有我还记得那些早晨，露水打湿裤脚，牛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牵。只有我还记得那些黄昏，牛吃饱了，我们慢慢走回家，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印在田埂上，印在山坡上，印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

（来源：集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