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抬头 春正浓

二月二，龙抬头。说起来，这日子原本是没有的。

唐朝人的日历排得满满当当，偏偏二月空着。贞元五年，唐德宗在朝会上拍板：二月初一立个中和节。宰相李泌定了休假、赐衣、祭农神的规矩，第二年曲江边就摆开了宴席。

宋朝人不买账：朔日看不见月亮，不吉利。一摆手，挪到初二，挪出个“挑菜节”。皇宫里摆挑菜宴，嫔妃们拿金银小铲挖野菜；老百姓也倾城而出，挎着篮子满田埂寻荠菜。

可那时候，还不叫“二月二，龙抬头”。

龙抬头本是惊蛰的事，惊蛰一到，春雷动，虫子醒了，龙也该醒了。到了元朝至元三十一年，出了个巧宗儿：那年二月二，正好撞上惊蛰。老百姓哪搞得清历法？只觉得这日子该有个说法。从此，二月二和龙抬头就拴在了一块儿。

说来也怪，这节竟是靠一串误会传下来的。到了这天，天光确实不同了。

早上推门，风软了，不再死乞白赖往领口里钻。天边泛着鸭蛋青，像拿水洇过。

那年二月二，白居易看着新雨初晴，写少年们骑着马一字排开往渡口去——那春光是晃眼的，人心也是晃眼的。

但这一天最要紧的，还是剃头。正月里不能剃头，老辈人说“死舅舅”——其实是“思旧”的谐音，传着传着就串了味儿。憋了一个月，头发也长了，人也躁了。二月二这天，全涌进理发铺子。

小孩剃，叫“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额前留一撮，脑后剃得青茬茬的，利落，也图个吉利。旧时，安徽河南交界那一片，孩子六岁十二岁要剃“毛头”，贴对联、花轿接干亲，热热闹闹办一场。现在没那些排场了，可理发店门口照样排队，镜子里映出刚剃完的脑袋，亮锃锃的，像刚冒出来的笋。

剃完龙头，就该琢磨吃的了。

北京人吃春饼叫“龙鳞”，薄得透亮，卷上酱肉豆芽韭菜，满嘴春气。吃饺子叫“龙耳”，吃面条叫“龙须面”。哈尔滨人啃猪头肉，盼家人“像龙头一样高高抬起”。温州人吃芥菜饭，“吃了不生疥疮”，还把芥菜叫“借财”图个口彩。福州人煮咸粥，把正月剩的年货和糯米一锅炖了。苏州人吃撑腰糕，盼一年腰杆子硬朗。

河南开封，流行吃炒凉粉——红薯凉粉切小块，配蒜苗豆瓣酱炒，拿烧饼夹着热腾腾地吃。民谚说“二月二，吃凉粉儿”，用儿化音念是押韵的。可这传统怕也不老：红薯明朝才传来，炒凉粉风靡街头更是近几十年的事。想来传统这东西，本是一代代人慢慢“发明”出来的。

二月二，南北的过法，更是两样。

北方干旱，盼雨，便盼着龙。清早起来，用草木灰从井边一路撒到家门口，这叫“引龙回”。拿棍子敲房梁，叫“敲龙头”，把龙唤醒，保佑风调雨顺。院子里用灰撒成粮仓模样，中间填上五谷，叫“打囤”，盼秋天满仓满囤。

南方山多田少，更敬土地神。二月二是“头牙”，要祭土地公，摆三牲烧香磕头，求一村平安。闽南人这天做“头牙”，过后就该收拾犁耙，准备春耕了。

古人的诗词里，也藏着二月二的种种情致。

李商隐走在江边，东风日暖，笙声入耳，“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春光烂漫，可她心里装着万里之外的故乡。

王庭珪出郊外，看雾散天晴，云恋着山石不肯走，黄鹂在烟村里叫，紫燕在麦垄上飞。他说“谁似田家知此乐”——农家的快乐，城里人不懂。

最喜杨万里那句：“昨夜新雷九地鸣，今朝春涨一篙清。”雷声滚过，春水涨了，撑一篙，船便轻快地往前去了。

　　如今，传统节日地位又高了起来。傍晚，理发店的灯还亮着，厨房里飘出烙饼的香。远处有孩子在巷口跑，肩上碎布串成的“龙尾”在风里一颠一颠的。

再过些日子，雷就要响了，雨就要落了，庄稼就要噌噌地往上蹿了。

二月二，龙抬头。春天，是真的来了。

（来源：集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