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母亲喝一杯奶茶

母亲今年七十三岁，大字不识一个，一生操劳在锅台边与地头，活动范围只是家的方圆三里之内。最近两年，她有轻微的阿尔茨海默病，但生活完全能自理。春节后，我提议：“趁着最近天气暖和，去城里住几天吧？”母亲颇有些犹豫，在父亲和妹妹的再三怂恿之下，她才勉强答应，嘴里嘀咕着：“又要麻烦你了！”“可不许反悔哟！”我望着她浑浊的眼睛，笑嘻嘻地调侃道。

出发前，父亲反复叮嘱：“多教教她，看能不能学会自己按电梯下楼！”我点头应承着。来城里的第一天，还算平静，吃饭、睡觉都没什么问题。第二天上午，爱人去上班，我要出门买菜。老娘看我换鞋要出门，踱步到门口，嘴里念叨：“我也下楼去转一转！”我说：“半个小时我就回来了，你看一会儿电视吧。”她落寞地答应着。半个小时后，等我回家，门是开着的，却不见了她的踪影。我赶紧下楼去找，找了好几圈也没人影。查看监控才发现，我前脚走，她后脚就下楼，径直出了小区大门。我一下子慌了神，一边到派出所去查看道路上的监控，一边通知家里人赶紧找。三个小时后，终于在离家两公里外的安置房小区找到了她，她正坐在副食店门口和几个老奶奶闲聊。

有了这番经历之后，我是断然不敢让她一个人在家了。但在家里她也不会安生，每隔一会儿，她就会踱步到门口，我立马询问：“妈，你要干啥？”“不干啥，随便走走！”她一边回答，一边往门口走。我心想：屋里是关不住了，想出门放风了。

午饭后，我对她说：“走，我带你兜风去！”母亲赶紧从沙发上一弹而起，生怕我反悔似的。人行道上，我走在前面，她紧随在后，走走停停，三步一回头，看她跟上来没有。等她跟上来，我又快走几步。走了大约五百米，我看见药店外面有一排椅子，有几个老人坐着闲聊，询问：“要歇一下不？”她点头，紧走两步坐到椅子上。我站在旁边，一边刷视频，一边等她。又走了一段路，路过一家奶茶店，我径直走进去，她跟上来，我招呼她找一个位置坐下。我去吧台点了两杯奶茶，给她点了一杯芋圆葡萄，又给自己点了一杯茉莉奶绿。几分钟后，奶茶送到了餐桌上，我把吸管插好，推到她面前说：“妈，给你的，喝吧！”这是我和她喝的第一杯奶茶。看着她咕嘟咕嘟地喝着，一脸微笑的模样，我的心里隐隐作痛。曾经看过太多人陪母亲吃大餐、看电影、做美容、爬山或是旅行；我也曾和闺女一起喝奶茶、吃垃圾食品、玩游戏，这些画面实在是寻常不过，我和母亲却是第一次。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带她出门。我们一起吃炸串，尝酸奶；牵着她的手过马路，给她介绍遇见的新奇事物；带她去理发，给她买合身的衣服……每次出门，闺女都会调侃：“老妈，又去遛外婆啦！”我笑而不语，心里却是暖暖的。她的一生都是被忽略的。遇到重男轻女的父母和大男子主义的丈夫，舒展而任性是她一生的奢侈品。年少时我不懂，只觉得她软弱；如今才明白，她或许是用豁达与通透来抵御世间的恶意，才换来内心的平静。

　　那天牵着她的手过马路，她走得很慢，像小时候牵着我的手一样，一步一回头。只是如今，换成了我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我终于明白，我要带她看的，从来不是什么大城市的风景。我只是想让她知道，那个被忽略了一辈子的小姑娘，到老了，也有人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稳稳地爱。

（来源：集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