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飘年味

三十年前的乡下，腊月里最惹眼的就是各家梁上悬挂的“宝贝”。我家的腊肉每年只有两三块，母亲用粗麻绳系着，吊在房梁上。经过数月风干，肉皮缩成深褐色，泛着油光，瘦肉部分紧实得发黑，肥肉也褪去了油腻，只剩一层薄薄的琥珀色油花。母亲说，这是过年和走亲戚用的，平时不能吃。

我那时不过七八岁，每天放学回家，一踏进屋里，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堂屋中央仰头张望。那黄熏熏的腊肉，本来无风，我却总觉得它在梁上轻轻晃动，像是在故意引诱我。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腊肉镀上一层暖光，我盯着那油亮的肉皮，口水悄悄顺着嘴角往下淌。

日子在期盼中慢慢挪动。我盼着赶集的亲戚来，这样母亲就会割下一小块腊肉，和萝卜一起炖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砂锅里唱出优美的乐曲，肉香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溢，整个屋子都飘着腊肉的香味。我守在灶台边，眼睛盯着咕嘟冒泡的砂锅，连柴火烧得噼啪响都觉得悦耳。那点腊肉，每次我只能得到一两片，小心翼翼含在嘴里，舍不得嚼碎往下咽，让肉香在舌尖慢慢化开，这滋味能回味好几天。

过年更是头等大事。年三十晚上，母亲会把整块腊肉切下来，一半清蒸，一半炒蒜苗。清蒸的腊肉透着原汁原味的咸香，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越嚼越香；蒜苗炒腊肉则香气扑鼻，蒜苗的清香中和了腊肉的咸腻，配着米饭格外下饭。那时候，我总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腊肉更美味的食物了。

后来进城打拼，日子渐渐好起来。每到腊月，妻子就开始忙活，提前一个月就备好猪肉、香肠调料，自己动手灌香肠、腌腊肉。窗台成了天然的晾晒场，腊肉、香肠，一串串挂起来，从窗台这头垂到那头，风一吹，油脂顺着肉皮往下滴，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油珠，连我精心种植的花草也会遭殃。

清晨拉开窗帘，阳光被这些“年味”遮挡，屋里少了几分明亮，却多了几分烟火气。妻子笑着说：“你看这肉，肯定好吃。”我望着满窗台的腊肉，想起小时候梁上那两块孤零零的黑黄腊肉，心里百感交集。如今再也不用踮着脚尖盼望，不用为吃不上腊肉而流口水，可那份对腊肉的执念，那份对年味的期盼，却从未改变。

风吹过阳台，腊肉的香气越发浓郁。这香气，是对过去的念想，也是现在的幸福，更是流淌在岁月里的年味，温暖而绵长。

（来源：集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