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针脚

一到腊月，母亲就开始拆洗被褥了。

母亲拆被褥有自己的方法，先找线头，用剪刀尖挑开我大学第一次离家时她教我缝的歪扭针脚，当时她说“总有一天要自己缝被子”，现在我的被褥还是由她每年清洗。她戴上老花镜，鼻尖几乎贴到布上，在隐秘的地方寻找线头。

过去这时候，外婆还健在，她会坐城西的公交车带一袋自己种的棉花过来，我和妈妈、外婆三个女人一起在阳台上缝被子。外婆的手指很短，但很有灵性，针脚整齐均匀；母亲的针脚就不太好了，有时宽有时窄；数我最笨，经常把被面和里子缝反。外婆笑着让我不要着急，并且教我将针头涂上一些头发来使针更容易穿过布料，后来我和母亲也学会了这种方法，的确很管用。

今年阳台有一半是空的。母亲铺好被子的时候，忽然说：“外婆那年最后做的棉絮很厚。”她怕自己走了之后，没人给她絮新棉花。针穿入布料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声，好像有人在叹气。

缝到下午，我的手指已经被针扎了几次。母亲找来外婆一枚已经磨得发亮、内侧有浅指纹的铜顶针。我戴上后感觉很冷，好像接触到了别人的皮肤。不过，这顶针很好用，原来我与外婆的手指大小差不多。

母亲低着头咬断线头，“缝被子要心静”，外婆说。每一针每一线，都把心意穿进去。她平复了被面上的褶皱，说：“看这针脚凌乱，日子就过得粗糙；整齐划一的，一年就会平安。”

小时候，我最喜欢缝被子，缝好了就可以钻进去打滚。新洗的被子有阳光的味道、妈妈手上的肥皂味，整个人埋进去，听外面时隐时现的缝纫声，那是最安全的声音。现在我到了母亲当年的年龄，还是喜欢那种宁静的感觉。

手机响了，女儿从学校打来视频说宿舍暖气不热。母亲走过来说：“你回来的时候，姥姥给你缝一床新被子。”女儿说网上啥都有，不用做。母亲笑了，下午缝被子时，就多了一条女儿喜欢的藕荷色被里。

夕阳西下，阳台变成了暖黄色，母亲抖开被子，藕荷色的被面宛如一抹温柔的晚霞。两个人分别拿着一个角，中间的部分下垂鼓起风来。母亲的手关节有些突出，皮肤变薄了，但依然有力。被子铺在床上平平整整。母亲的手一遍遍地抚过，把所有的褶皱都抚平了。她忽然指着被角说：“看。”她用黄线绣了一朵小梅花，大概有指甲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你外婆教我的。”母亲说，“在看不见的地方绣一些吉祥的东西，盖上被子的人就会做个好梦。”触摸梅花时，凸起的纹路很温暖、很坚实。原来每床我们用过的被子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祝福。

深夜，我躺在新缝制的被子里，新的布料有点硬，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春蚕在吃桑叶。回忆起缝被的那个下午，有阳光、飞尘、顶针的光芒以及三代女人低垂的眼眉。针线穿过棉絮的时候，时间也慢慢流逝。

窗外的北风依旧在吹，但被子里很暖和。我所感受到的这份温暖不只是棉花带给我的，更多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每一根线都是有人把说不出的爱都缝进了你的心口。

明年的腊月，我还要和母亲一起拆被褥。

（来源：集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