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的雪 落在心湖上
| 2026-02-03 10:56:01 来源: 集美报 责任编辑: 李霖 我来说两句 |
分享到:
|
临近期末,表弟正埋首复习,摊开的语文书放在书桌一角。我随手拿起翻开目录,目光一下子就停在了《湖心亭看雪》上。这篇仅百余字的小品文,是张岱《陶庵梦忆》中的经典:明崇祯五年十二月,张岱于大雪三日后的深夜,独自乘小舟往湖心亭看雪,笔下勾勒出“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苍茫雪景,又以“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的细腻笔触,写尽了天地间的渺小与寂寥。行至亭中,他偶遇两位金陵来客,三人于是煮酒共饮。 少年时初读便被他的文字惊艳,尤其是写雪景的句子,不着浓墨却意境全出,时隔多年我仍能逐字背诵。而今再读这篇文章,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触。当读到“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时,短短几字,竟让我忍不住红了眼眶。窗外的冬日并无片雪,我却在这字字句句里,窥见了心湖漫起的皑皑白色。 张岱写这篇文章时,明朝已亡十余年。他落笔写“崇祯五年十二月”,却不提身后的大清,而是用明朝的纪年,是刻在骨血里的故国执念。这位前半生“好鲜衣,好美食,好华灯,好烟火”的世家子弟,在国破家亡后,从繁华之巅跌落到了“披榛蓁,处蓬蒿”的境地,连温饱都成了难题。他深夜独往湖心亭,哪里是为赏景?是在“湖中人鸟声俱绝”的死寂里,与逝去的王朝、与曾经的自己对话。那天地间的“一白”,是雪色,也是他心中不愿被尘世染污的故国底色。那“一痕一点一芥一粒”的渺小,是他在历史洪流里的自我观照,纵使个人如芥子般微末,也守着不肯屈从的孤介。 最让我触动的是那句答非所问的“是金陵人,客此”,道尽了乱世遗民的酸楚。明明被问的是姓氏,那人却答“金陵人”。金陵是明朝的旧都,是故国的象征,一句“客此”,便将漂泊无依、根脉无着的处境轻描淡写地说出,我仿佛能看见他内心撕心裂肺的痛。他们与张岱一样,都是失去了家国的“客”,不必多言,便懂得彼此心中的山河破碎。 “余强饮三大白而别”,寥寥数字道尽了乱世里的惺惺相惜。张岱原以为自己是这雪夜里唯一的寻梦人,却撞见了同样拥炉饮酒的知己,不觉感叹“湖中焉得更有此人”,这份不期而遇,让彼此心中的孤独有了温度。就像他在明亡后隐居山林,在“不能死,又不能生”的痛苦里,仍守着文人的风骨,把故国的记忆、人生的感慨,都写进了《陶庵梦忆》的字字句句里。这杯酒,敬的是同怀故国的默契,也是敬彼此不肯与世俗同流的坚守。 合上课本,窗外冬日的暖阳正斜斜地照进来。年少时只看见文字的美,如今才读懂了文字背后的重量。张岱的雪,不仅仅是自然的雪,也是他与同代遗民用生命写就的精神雪景。那“一痕一点”的留白里,装着一个王朝的落幕,那“金陵人,客此”的轻语里,装着无数文人的赤子之心。他让后世之人在文章的字里行间,看见了历史的波澜,看见了人心深处对故土最执着的眷恋。 在这个无雪的冬日,心湖上的那片白,悠悠不散。 (来源:集美报) |
相关阅读:
![]() |
打印 | 收藏 | 发给好友 【字号 大 中 小】 |










